萤火虫有如夜的肉眼,家家户户的瓜地里都搭起了瓜棚

发布时间:2019-11-23 16:47    浏览次数 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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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发生在夏天,正是西瓜成熟的时候,每家每户的瓜地里都搭起了瓜棚,晚上则就住在瓜棚看瓜。

吃过晚饭,大地折叠起白昼的光,夜的汁液愈加浓稠,顺着山峦,渐次在村庄的上空洇开。门前的苦楝树用黑缎子藏住身影,倚靠在围墙上,虚眯着眼打盹。碗口粗的苦楝树在盛夏时节,枝丫向着院墙外铺展,欣欣向荣。蝉伏在其中,不知疲倦地聒噪,试图抖落夜的神秘气息。

有一天晚上,大概十二点多。我爷爷正在自家的瓜棚里熟睡着。隐约的听到瓜地里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吃东西。

院子里黑魆魆的,狗在我的双腿之间蹭来蹭去,几欲绊我跌倒。无名之火顿时腾起,我伸出右脚狠狠地踢去。狗吃疼,呜咽数声,悻然躲进黑暗里。刚刚孵出的小鸡仔,没见过世面,显然被渐渐加深的夜色吓坏了,找不着回鸡窝的路,急得在院子里四处乱窜,并发出惊恐的叫声。晚饭前,母亲对我说,把鸡仔逮进窝,才可以出去野。我将母鸡先赶进窝里,可是小鸡仔实在太会跑了,累得我气喘吁吁。“妈,灯呢?”我冲母亲喊道。母亲没有言语,摸索着走入厨房,从灶洞边的一个小壁凹里掏出火柴盒,嘭地划了一根火柴,点亮厅堂里案桌上的煤油灯。昏黄的灯光轻轻地跳跃,将我们的影子猛地拉得很长,骤然又缩短,勾勒着明与暗的分界。母亲端着煤油灯,一只手弯成扇形,阻挡从院墙上翻身而下的风。“偏你事多,捉个鸡仔还要浪费灯油。又不是鸡毛眼。”母亲心疼灯油,絮絮叨叨。

他披了件衣服,走出瓜棚,拿起手电筒在瓜地巡视了一圈,发现并没有什么。于是就进入瓜棚,睡觉去了。

我伸手捉住一只小鸡仔,蓬松的羽毛惹得鼻孔痒痒的,接连打了两个喷嚏。“鸡毛眼”经常从人们的嘴里蹦出,用以嗤笑喊点灯的人。神婆的养女雪兰是鸡毛眼。天一擦黑,她就像鸡一样两眼摸黑,看不清东西。雪兰喊着点灯的声调,又尖又颤,仿佛一只惊弓之鸟,从村西飞到村东,最终又落在原地,使乡村的寂静都颤动起来。黑夜长驱直入,覆盖了太阳所赋予万物的形体,使白日里的活物了无生气,潜意识中的恐慌被无限地放大了,慢慢地渗进身体,莫名的害怕,惊慌,恐惧,一股脑钻进我们的身体里。眼前一片黑暗,跻身每一个角落里的幽灵,蠢蠢欲动。但黑夜又是一个不同于白昼的现场,流露着乡村的另一些丰富的表情和神态。

就在他要睡着的时候,又听到了那种声音。他,打开手电筒迅速冲出了瓜棚,用手电筒晃了晃瓜地。纳闷的发现,没有什么东西,他又巡视了一圈。这次在瓜地边的的沟里发现几个没啃完的西瓜,看着西瓜的样子显然是刚被吃的仍在这儿了。

小孩子的精力旺盛,心野得像田里的蚂蟥,听不得水响。在夏夜,院墙外一旦传来孩子的说笑,我们就提着马灯往外跑。马灯不怕风吹,点燃的灯芯被四周的玻璃严严实实罩住。白茫茫的水田上,萤火虫如同夜的眼睛,一眨一眨,挨着秧苗的叶尖飞来飞去。我们就是一只只萤火虫,手中的一盏小灯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光。提着马灯晃荡,就像壮了好多个胆,黑暗中面目狰狞的鬼魅都自动消遁,不知所终。村前有一条河。夜色撵着河流奔跑,却始终染黑不了河水。河岸上的柳树影影绰绰,穿上夜裁剪的睡裙,弯腰临水照影,裙摆将水面拨弄出一道道觳纹。两根长长的青石条横架在小河之上,成了来来往往村人行走的石桥。夏天,男孩子从石桥上纵身跃下水面,总是令大人们担忧,生怕一头砸向河边的浣衣石上,小命难保。水汽泱泱,鱼虾在柔曼的水草之间,往来倏然。马灯挑在河边的苦楝树上,暗红的灯火倒映在水里,恰似一朵朵莲花绽放,吸引水里的鱼儿游来。用筲箕一捞,银色的白条、窜条鱼翻动亮闪闪的水花。下水移动石头,缝隙里还有虾,两根长长的须,颤巍巍地摇晃。若是遇上夜里下过阵雨,路边的草丛里蛙鸣此起彼伏。马灯照过去——一只绿皮青蛙,鼓起大眼睛蹲在田埂上,一动也不动,瞪着我们。我们扑上去,把青蛙扔进了篓子里。有时候,遭遇一条蛇,吓得我们掉头撒开腿就跑。

他心想着可能有“贼”,但是这贼偷完瓜不拿着跑了,还在这吃了去了,连瓜皮也给吃了。

夜色深沉,清凉漫漶而至。星星如一颗颗钉子,牢牢地钉入空中,谁也读不懂它们的缄默。昼伏夜出的虫子发出不同的鸣叫,渲染着黑夜的辽远和深邃。风戳破了黑夜的汁液,各种属于夜晚的气息,从破碎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涌来。风中含着草木的味道,潮湿泥土的腥味,尤为芬芳的是西瓜的深沉。

他想:竟然这样这个贼肯定会再来。于是爷爷不动声色的进到了瓜棚关上了门。心想要把这个“贼”给逮着。

谷雨前后,天气转暖。荷村人浸了谷种,遂腾出时间在地里打垄,搭建塑料棚。纱布包好的瓜种,通常放在男人贴近心窝的地方。这是有讲究的,女人和小孩若是碰了瓜籽,将来瓜秧种下去,生出来的瓤都是白的,成熟不了。没过几天,西瓜籽拱出白芽,送入棚子里。瓜秧育好,铺上蜈蚣草或是稻草。但父亲从不盖稻草,说是稻草梗蓄水,容易沤烂瓜秧。七月一到,地里蓬勃出一片绿色,藤蔓吸足了阳光和雨露,结出一个个小西瓜。西瓜见风就长,像是吹了气的球,爬满绿色的花纹。一分耕耘一分收获。瓜地里荡漾着因了辛劳而获得的甜蜜,充满了一种怀孕女人即将临盆的幸福感。

月光洒在了瓜地上,在瓜棚里隐约的看得清外边的情况。爷爷蹲在门后,监视外边的一切。

马灯一直挂在瓜棚上,摇曳着每个夏夜的风情。小满说:“只要灯在,贼就不敢胡来。”他说“贼”的时候,上下两排牙磕碰,上门牙就脱离牙床。小满跳下架铺,站在瓜棚前,使劲一抛,那颗犹带着体温的门牙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,继而落在瓜棚顶上。小满比我大两岁,他的父亲是个铁匠。铁匠长着一脸的麻子,常年穿个油光发亮的背褡,少言寡语,叮叮当当,只任手中的铁锤响。铁匠上半夜忙着打农具,于是看守西瓜的任务就落到小满身上了。我家的瓜地连着小满家的瓜地。晚上跟父亲看守西瓜,我常常溜到小满家的瓜棚里。我们坐在高高的架铺上,对着满天的繁星胡侃。小满问:如果偷瓜贼摸进瓜地,我们该怎么办?我嘟囔:贼又不是偷我家的西瓜,愁什么。小满气得拿起瓜棚里的木棒,高声说:贼胆敢靠近我家瓜地,我就一棒子把他砸晕了,让他有来无回。小满的门牙漏风,唾沫星子喷溅到我的脸上,好像我就是那个胆大包天的贼似的。我懒得奚落他,跑进瓜地里,撒了一泡尿,提着裤子跑回来,腆着脸笑道:我爸说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我刚给你家西瓜施肥,你看着办吧。

此时周围静的出奇,连蛐蛐的叫声都停了。就在这时,急促的脚步声传入了爷爷的耳朵,爷爷瞳孔放大,那只紧握着手电筒的手瑟瑟发抖。

小满曾向我夸下海口,他挑的西瓜又红又甜,比他父亲挑的都好。我信他的话。乡下的孩子早当家。他整天与地里的西瓜打交道,知道它们什么时候需要浇水,什么时候需要施肥,自然也知道,哪个西瓜会发出“嘭”的爆裂声,哪个西瓜的瓜瓤还是白色的。小满走进瓜地,趴在一个圆滚滚的西瓜前,曲着两根手指头,弹弹西瓜,侧耳聆听了一会儿,拍拍膝盖,说:夹生瓜,还差几天。他又走到另一个西瓜前,跪下去,左弹弹,右敲敲,反复听了几回,才说:这瓜保准熟了。

他看清了这个“贼”了———一头凌乱的绿发和红色的皮肤,面目狰狞的用着它那长长的獠牙,蹲在瓜地里啃食着西瓜。爷爷被吓的,摊在了地上。停顿了一下,开门拔腿的往家的方向跑,那“贼”看到爷爷也跑到了远方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
回到瓜棚,小满抱起西瓜朝地上使劲一扔,西瓜摔成几瓣,一股甜蜜之气将黑夜的寂静给冲淡了。轻咬一口,清冽的香甜,是清晨的阳光味道。我们敞开肚皮吃,一直吃到肚子撑得难受,瓜籽胡乱吐了一地。月亮奋力跃出云层,泛着奇异的光彩,无需我们引颈张望,就流泻下满坡满地的清辉。地里的瓜叶明暗交叠更替,缀满晶莹剔透的灯盏,像是等待着某人去点亮。睡意铺来,周围的瓜棚里响起含混不清的呓语,鼾声大作,淹没了虫鸣。

后来这件事在村子里传开了,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。有人说是鬼,有人说是野人。爷爷说:几十年过去了,这件事,每当想起还是有点后怕。

一担担西瓜被挑到集市上叫卖,瓜地渐渐变得空旷,瓜蔓失去了往日的丰腴,显得格外的落寞和萧条。有一天,铁匠拆去瓜棚。搬走架铺的时候,我们惊奇地发现,吐在地上的瓜籽长出了细叶。铁匠拽起背褡擦汗,抬头突然说道,溜进你们肚子里的瓜籽,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长出西瓜。

我和小满面面相觑,心里咯噔一下,慌忙用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肚脐眼。

秃鸮仿佛洞悉黑夜的心事,总是在人们不设防时高啸,增加夜的纵深感。它们栖息在晒谷场边上树林中,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。众多鸟中,荷村人钟情于喜鹊的叫声,却极度厌恶秃鸮的大呼小叫。咕咕咕,凄厉的尖叫越是接近我们,我们越是能强烈地感受到它传递出的生与死的玄机,而这一切足以令人不寒而栗。秃鸮在黑夜中飞翔,褐色的羽毛沉入夜的深处,以至于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秃鸮长着一双阴鸷的眼,无论夜有多深,都睁着眼睛窥探大地上的事物。

“夜猫子进宅,无事不来”,说的就是秃鸮。看到秃鸮,人们以石头投掷,将其轰走。它们聚在一起,黑乎乎的,村里就会死人。然而,秃鸮可以治病。木匠的妻子犯有偏头痛,我们时常见她两鬓贴着膏药,疼得在地上打滚。试了好多方子,都不见效。后来,木匠受到一个游方郎中的指点,捕来秃鸮熬成汤给妻子喝下去。半年后,木匠妻子的脸色比以往红润,偏头痛居然也治好了。即便如此,我们依然怕秃鸮,千方百计地躲着,避之犹恐不及。秃鸮的长相虽然不算丑陋,却是一种晦气的征兆,弥漫着死亡的气息,暗合了黑夜的神秘。晚上哭闹不睡觉,大人呵斥道,快点睡,要不然秃鸮就来了。恐吓的伎俩,屡试不爽。每次都吓得我们如秋日里的寒蝉,半天不敢出声。

对秃鸮的恐惧贯穿我的童年,甚至更久远一些。十一岁那年,父亲买来一辆永久牌自行车,每天骑着它早出晚归。有一天晚上,我趁他熟睡,偷偷推车出门,拉上小满到晒谷场练习骑车。时值农闲,村庄贪图嗜睡,晚上十点以后便沉入睡眠,爱在外面疯玩的孩子们,都被各自的父母唤回家。通往晒谷场的小路两旁野生着许多草木,阴影沿着路的走向,簌簌地蔓延。离羊肠小路不远之处是来龙山,山上树木茂密,青霭渺渺。人钻进去,但闻人语,不见其影。林中埋着从荷村先后搬出去的人,有些是消失了好多年的祖辈,有些是我们熟悉的左邻右舍。他们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,最后藏进荒野中,盖上一把黄土,与大地融为一体。坟墓有如一个个鸟窝,与村庄遥遥相望。死者和生者行驶在两条平行的轨道上,但最终的目的都绕不开这片土地。我们上山放牛,往往能看到野狗用前爪刨出来白花花的骸骨,还有棺材板,红漆和黑漆剥落,散发着陈腐的木头味。每逢清明或是冬至,活着的人们总要买一些黄表纸和冥币,蹲在亲人的墓前,怀着极大的敬畏之心去点燃黄表纸和冥币,让逝者在另一个世界里丰衣足食的同时,也祈求他们看守着尘世的一切,护佑活者。黑夜笼罩来龙山。一盏,两盏,好多盏灯火在林中跳跃。我们走,它们也迈开步伐,我们停下,它们就死死地盯我们。我的头皮发麻,骇出一身冷汗,欲打退堂鼓,又怕小满嘲笑我胆小,唯有硬着头皮往前走。当我们走到晒谷场,赫然望见两支烛火在风中摇曳,一具瘦小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床板上,脸上覆盖着白色的棉布,全身被鲜艳的被套裹成粽子。我们蓦然想起午后村东的一片号哭,凄婉、悲凉一直朝人的心底坠下去,再没上来。一个傍晚,雪兰拉着一车稻草回家。途经石桥,一脚踏空,头撞向坚硬的浣衣石,鲜血凝固成黑色,充斥着一股浓烈的、刺鼻的血腥味。天黑爱喊点灯的雪兰,生命戛然定格在最美好的年华。她静静躺着,被黑夜的双翼遮蔽在浓密的羽毛中,再也发不出惊魂未定的声调。一个死去的人,不必在意生与死的问题,自然就无所谓恐慌与害怕。苦难是留给活着的人去承受的。

雪兰嫁人的情景,我们仍然记忆犹新。冬天的夜里,锣鼓唢呐使劲地闹腾,身穿红色喜服的雪兰上了花轿。新郎家就在村东。我们早早地埋伏在半道上,拿一根竹竿往路边的高坎上一搁,便把送亲的队伍拦住。拦新娘这个习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发明的,但沿袭至今。我们向新娘索取喜糖和花生,又把头探进轿子,戏谑道:天黑了,要不要点灯?风吹开红彤彤的盖头,我们瞅见雪兰的脸娇羞如花。可惜,这朵花还未来得及争芳斗艳,便仓促地凋零了花事。生命何其不易!死亡来得悄没声息。生与死瞬息万变,全然由不得我们做主。一般人在大限将至的时候,尚未察觉到这一刻的到来,除非是活得太久的老人,他们每天挨着棺材睡觉,早已品出了黑夜的滋味。“人活在世上,就是来偿还前世的债。还完了,自然是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。”多年后,祖母在最浓的黑夜里走到了生命的终点。黑夜是一面放大镜,它穿透灵魂,显示了我们穷尽一生去探寻的人生真谛。在荷村,没有过六十岁的人,不管是病逝或是意外身亡,一律称作“打短命的”。风俗容不下他们的尸身进家,只能停放在外面。夭折的人煞气太重,村人觉得晦气,通常连灵棚都没人愿意帮忙搭建。人落气,家里的亲人会预备下一套黑色的衣服。人一旦穿上黑衣,就意味着接通了黑暗,彻头彻尾成为了黑夜的一部分。

一阵风吹来,烛火暗淡许多,地上的纸灰翻作舞状,一片接一片飘远。草木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声,喘息一阵比一阵急促。陡然间,一团团黑色的云涌过来,那么触目惊心,那么声势浩大。“俊哥快看,秃鸮!”小满惊呼,语调中掩饰不了焦灼和惶恐。秃鸮只要嗅到一点死亡的讯息,便迅疾赶来。它们在晒谷场的上方盘旋,扑闪着鹰隼般的眼睛,不怀好意地窥视我们的肉体,而宽大的翅膀呼呼作响,把最后的一豆烛火熄灭了。比沥青更黑的夜,如同一口幽暗的枯井,深不见底,似乎随时随地能摄取我们的魂魄。前所未有的恐惧袭来,我丢弃自行车,两只手护住自己的双肩。村人常说,人的肩膀上立着两盏灯火,白天吸阳气,晚上驱鬼辟邪。肩上的灯火在,再黑的夜都能醒来。我想大声呼喊,但黑暗伸出一只无形的手,使劲地扼住喉咙,使我发不了声。我本能地朝着生的方向拼命地奔跑。左脚的鞋子在奔跑中掉了,脚底踩踏在尖锐的石子上,丝毫感觉不到疼痛。一汪水凼明晃晃的,映射着我抑制不住的惊恐。就在我仓皇跨过水凼时,一只蹲伏在树后的黑狗,嗖地跳出来,铜铃般的眼睛犹如来龙山的鬼火,闪闪烁烁,衍生着黑夜的狰狞。一个趔趄,我倒在水凼里。身子瑟瑟发抖,蜷缩成一团,像陷进泥淖中,根本无法动弹。小满踅身跑到我的面前,使劲拽我起来。我浑身湿漉漉的,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家。我发起高烧,满嘴胡话,并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。我被人追杀,原因不明,追杀者也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我仓促地逃窜,之后,我跌入一个幽暗的枯井里,无边的黑仿佛一具尸体压着我,爬呀爬,却怎么也爬不上来。

两天后我醒来,看到屋子里亮着灯火,温情地晕染一切,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奇异感觉。病痊愈了,但左脚因踩了水凼里的脏水,奇痒无比,隔日长出数个水泡。母亲拔下柚子树上的刺,挑破一个个水泡。从水泡里流出来的脓液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味。过了数月,患处结痂。一个个斑斓的疤痕慢慢地融入我的肤色里。

火车轰隆隆地从窗前驶过,汽笛声让这个小县城的夜色变得暧昧不清。城市从一个梦跌入另一个梦。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流淌着喑哑的斑驳,喧嚣繁杂的声音如约而来。在夜里,当黑暗蒙蔽了我们的眼睛,耳朵的听力就分外灵敏。据说盲人就是典型的例子。他们生活在黑暗中,却能听见地上地下的秘密。夜色袭来,各种声息犹如繁花纷纷开且落,一拨又一拨,还没听得真切,就落在了地上。

“今天是个好日子,心想的事儿都能成……”喜庆的歌,萦绕在耳。不消说,宋祖英的《好日子》,一准是楼下“锁色”发廊里飘出来的。发廊门前竖立着一个很长的灯箱,只要插上电源,光怪陆离的灯随即成了舞池里的舞女,魅惑的眼睛闪呀闪呀,不停地旋转着婀娜的身姿。店老板是个清瘦的年轻人,无时无刻不在嚼口香糖,跟着循环播放的歌曲扭动屁股。每次下班路过玻璃橱窗,总能看见里面坐满了顾客。年轻的老板利索地修剪、吹风,或是不慌不忙地调色、挑染,每一个动作认真而细致。他带给顾客一个焕然一新的改变,也理出了自己的好心情。

发廊前是一条大道,两旁种着梧桐。当初买房时,我一眼就看中那些树。曾读李渔的《闲情偶寄》,记得里面说,梧桐一树,是草木中的一部编年史也。远古人以结绳记录事件,李渔小时候在梧桐树上刻诗,以记录年岁。古老的嘉木,是“凤凰鸣矣,于彼高冈。梧桐生亦,于彼朝阳”,生生地让许多文人骚客留下千古绝唱。记忆最深的是丰子恺的一幅漫画《深秋佳兴打桐子》。一男童擎着竹竿,打树上的桐子,三个女童在树下拾捡桐子。妙趣横生的画面,很容易教人想起一首民谣:童子打桐子,桐子不落,童子不乐。我一直笃定,梧桐是远古的隐喻,落寞地活在古老的清风明月中,跌宕着古人的气象。夜幕降临,路灯亮出一片耀眼的光,却穿透不了梧桐密密匝匝的树叶。灯光只能像一个运动员,从这片树叶跳到另一片树叶。树影幢幢,仿佛是天上的星子落了一地,叮叮当当响一个晚上。若是下点雨,就更妙了。夜读清少纳言的《枕草子》,“夏则夜。有月的时候自不待言,无月的暗夜,也有群萤交飞。若是下场雨什么的,那就更有情味了。”颇有感触。黑夜如一块铁板,遮盖住树木,人烟稀疏,白昼的热闹消遁,雨水将树叶擦得发亮,绿得逼人的眼。雨滴在梧桐树叶上,天籁一般,俨然是喇嘛手中的转经筒,团转在昼夜交替的道路上。

露台上响起二胡声,仿佛在寻找风的来路。拉二胡的中年男子是个黄包车车夫。夜晚拉车回来,就坐在低矮的围墙上,拉着一些忧郁的曲调。二胡的声音如裂帛一般,硬生生地把满腹心事扎进听者的心底。听人说,他的家在郊区。家里的土地被政府征用后,来县城谋生。他租了露台旁的一间储藏室,老婆孩子没有跟过来。夏天的时候,房间里溽热,他就抱竹席到露台上,赤着上身席地而睡。有一天夜里,我睡不着觉,起来到露台上透透气,看到他滚到草席的外面,背上印满了竹席的波浪纹。竹席上则烙着一个湿漉漉的人形。有时,他拉车生意好,就会早早收工,叫上几个和他一样以拉车为营生的老乡来聚餐。一碟黄豆,一袋花生米,一箱廉价的啤酒,从傍晚喝到月挂中天,扯着嗓子与日子对峙。

声音的存在,象征着万物都在欢喜地生长。但有些响动,是那么的突兀,让我措手不及。每次昏昏欲睡,楼上隐隐传来弹珠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。声音由轻到重,尾音拖得很长。颇诡异的响动,委实令人不安。那弹珠到底从哪里来,又要跳到哪里去?待我想听仔细一点,查找声音的来源,但楼上却寂静无声了,就在我打算放弃它时,它又猝不及防地出现。这次不像弹珠滚动的声音,像瓷器从高空中坠落,敲击石头,惊心动魄。我开始遐想。各种丰富的想象力,鲜活地跳出白天的感知,飞越丛林,飞越星辰,在静谧的喧嚣中自由舒展,成为生命的感动与冥思的契机。黑夜的深不可测,让我感到一种迥然于白昼的特殊活力,它来自于更隐秘的地方。而世界因了这些秘不示人的暗物质,给繁华和喧嚣笼上了几分生动和深邃。

猫走路,轻盈,在屋顶上窜来窜去,像风一样,没有声息。猫不像狗那般忠诚,它嫌贫爱富。谁家温暖舒适,天天有好吃好喝的招待,它就往谁家跑得勤。居住处的对面是一座老房子,五十年代留下的产物。屋顶排列着黑色的瓦,如鸟羽。猫吃饱了就上屋顶,窝在一片片鸟羽中。稍有动静,怯怯地叫上几声,像是雏鸟试鸣。当猫体内藏着一颗夏天的火种,寻找梦中情人时,叫声格外响亮,仿佛要点燃一把熊熊的大火,将整个黑夜燃烧起来。屋顶上的瓦松虽然不能如猫一样发出声响,但也会随着猫叫的节奏,左摇右摆地卖弄风情。

猫叫声渐渐稀落,环卫工人的扫把一下一下扫过地面,有时是落叶,发着咵哧的声音,似乎扫把擦过去,叶子便碎了;有时是砂石,钝得像磨一把锈迹斑斑的刀。郊外种菜为生的菜农,已经从菜园地里摘下新鲜的蔬菜,挑着担子路过我家窗下,每一棵青菜都含着露水。满头的白发,特别真切。

走呀走呀,不经意间,把乌发遗落在黑夜里。

王俊,有作品见《散文》《草原》《湖南文学》《人民日报》《文艺报》等,出版散文集《风知道,光阴的温度》,作品曾多次获得全国散文征文比赛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