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娘坐在背靠书桌的任务,她是呼啸而来的奇女人

发布时间:2019-11-23 16:47    浏览次数 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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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关在"金丝笼"里的贵族小姐;

1937年,杨苡从天津中西女中毕业后在照相馆留影。

她是抗战时期的青年女诗人;

得奖引来热闹一阵,好容易恢复了平静的日子。

她还是《呼啸山庄》译名的首创者;

这天中午照例我和妈妈、小陈三人一起用餐。可以折叠的小方桌从客厅门后抬出支起来,妈妈坐在背靠书桌的位置,这离那把高背欧式椅子最近。我背靠一面墙的旧书柜架,书柜玻璃门内摆满了妈妈最在乎的师长的像。小陈靠门坐着,端菜进出方便,她的后身是带立柱的柜子,上面摆着我们家人大大小小的照片和纪念物,柜顶高处是爸爸的遗像,一张侧面很美的肖像。

杨宪益宠爱她,沈从文关怀她,巴金指引她;

边吃边聊,饭桌上的话题总离不开当下的热门事,近日妈妈获得南京政府颁发的终生成就奖算一件大事。

她是呼啸而来的奇女子。

聊了一会,坐在我右侧的妈妈不言语了,这才发现她脸涨红了,竟抽泣起来,她说:有什么意思,哥哥也看不到了,婆也看不到了,五姐也看不到了。婆是指我的外婆,我们小辈都习惯这么叫。五姐是我的敏如姨妈,前年她走时102岁。

她,就是着名翻译家杨宪益的妹妹杨苡。

听到这番话,我的心一阵酸楚,泪水盈眶,赶紧抚摸妈妈肩头,说些傻话,他们在天上都看到了,他们为你骄傲呢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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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生刚两个月就失去父亲的妈妈,从未尝过父爱。杨家从杨士夑开始,三代男人都是长子。妈妈出生后,家里主人级别的惟一男性就是杨宪益,对哥哥的依赖伴随了妈妈一生,何况她的哥哥又是百年不遇志向高远饱读诗书的天才,值得她和姨妈崇拜。童年的读本几乎都是哥哥帮挑选的,跟着哥哥出门逛书店唱片店,是妈妈一生最甜美最得意的记忆。九·一八之后,哥哥说国难当头,从今不许吃西餐不许看外国电影,她暗自不情愿也绝对服从。哥哥去牛津留学了,她没了主心骨,只留给她一条叫花花的小狗和她做伴。于是开始了和巴金长达半个世纪的通信,她像一只笼中的金丝鸟得有人倾吐心中的苦闷,李尧林的出现,让她又有了一位倾吐心声的对象。近期新版的《巴金的两个哥哥》里收录了妈妈的诗作近20首,基本都是致这位翻译了《悬崖》等俄罗斯经典文学英年早逝的人。

杨苡,原名杨静如,1919年生于显赫之家,父亲是天津中国银行行长,与袁世凯、冯国璋等军政要人过从甚密。母亲虽然出身普通家庭,但在丈夫影响下,她读书、看报,有远见,眼界开阔。

永远难忘2009年4月妈妈和舅舅在北京小金丝胡同6号的诀别,大家都明白妈妈即日离京,这对感情极深的兄妹,此生不可能再见。妈妈忍不住捂脸哭了,病重的舅舅坐在沙发上,明明也不舍,却还保持他一向的微笑。那一刻我的心如刀割,却无能为力阻挡这残酷无情的自然规律,只能搂着妈妈劝慰她。

含着金汤匙出生,杨苡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小姐。

数目不菲的奖金不久发下。听姐姐说,妈妈宣布她有三个女儿,一人一万,很公平。我一头雾水问,还有一个女儿是谁?姐姐说是小陈。

不幸的是,出生不久,父亲感染风寒意外去世。好在家大业大,靠着父亲留下的巨额遗产,一家人住在天津日租界"一座巨大而样子难看的宅邸",生活有仆人照料,日子依旧富裕而悠闲。

二十年的成绩斐然

庭院深深,又兼父爱缺席,杨苡最依赖的,就是大她近5岁的哥哥杨宪益,她常常拽着哥哥的衣袖逛市场,看电影,到书店买书。哥哥的同学叫她"小尾巴儿狗"。

爸爸走后,妈妈减少了不少照顾老伴吃喝起居的精力,按舅舅的话,她可以多写东西了。1940年至1999年,爸妈相依为命了59年,妈妈说家里忽然少了一个,有一阵子很不习惯。1999年到今年,整整20年,妈妈活出了自己,活得生气勃勃,她成绩斐然,成了许许多多中年青年人的楷模,影响力越来越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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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妈妈相继出版了两本书:散文集《魂兮归来》和《青青者忆》。前一本是献给她挚爱的哥哥杨宪益的,后一本围绕《雪泥集》背景的文字,展现的是她字字浸透泪水的一生命运的重要记录。按妈妈的创作积累,早就该出版原创书了,关于编辑她的散文集的折腾,都可以写篇杂文了。但妈妈从来不急于出书,也常提醒我,写东西不要急于发表。在她看来,发表稿子,还不如看一部经典译制片更吸引她。

被爱包围着,在儿歌、涂鸦和洋娃娃的陪伴下,杨苡快乐成长,活泼而淘气。

近几年慕名拜访、采访妈妈的人越来越密集,难以招架。妈妈总怪是我引来的,其实是妈妈自己的人格魅力招来的。她达观,健谈,一肚子老故事,被她绘声绘色道来,谁都喜欢听。尤其是遇上来的人让老太太看得顺眼,几小时对谈不成问题。可是人撤了,妈妈常累得腰疼、头晕、嗓子哑。

童年的欢乐就像绚丽的花朵,牢牢地埋在她的心底,人生底色温暖而明亮。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忧虑的,那就是,"哥哥太聪明,姐姐太努力",相形之下,显得她"又笨又懒"。

访谈后就会刊登文章,也出了不少篇佳作,在那些事先做了功课、又有悟性才华的笔下,尽显了与世纪同行的老人给予当今年轻人的启示,这是不可估量的。

果然,几十年后,哥哥杨宪益成为着名翻译家,姐姐杨敏如则是北京师范大学教授、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专家。

出于妈妈的创意,2011年山东画报社出版了《兄妹译诗》,完成了她多年一个心愿。早在1982年宪益舅舅在《英国现代诗抄》新版序中介绍一战到二战时期的诗作者说:“中国青年也同欧洲青年一样,经过迷惘失望和追求,对祖国和世界人类前途保持了美好的理想和希望,经历了反法西斯和反侵略的斗争,这段经历还是很值得珍惜怀念的。”妈妈在后记里写道:“现在我那些译笔拙劣的译诗也跟着杨宪益的‘神来之笔’一并付之铅印,像是给我们兄妹的少年、青年和中年打开一扇小木窗透透空气,然后再关闭。他仙逝时不到95岁,我那时刚过90岁不久,如今我已过了92岁,这本小书就当作献给杨宪益的双年祭吧!”

1927年,8岁的杨苡进入着名的教会学校中西女校读书,学校创办于1909年,赵四小姐、严幼韵等名媛都曾就读于此。

可惜这本薄薄的绿皮小书出版时,遗漏了妈妈最在乎的一首长诗《希朗的囚徒》,这篇杰作,历经磨难,据说今年再版时可以弥补。

课本都是英文的,除了英文、国文、体操、舞蹈和戏剧演出外,也重视品德修养,穿衣、吃饭,与人交往,都有一套规范。

帮爸爸出版他没来得及出版的遗著,包括译著,也是妈妈一直惦记的事。妈妈为爸爸的《离乱弦歌忆旧游》写了序言《又一片树叶落下》,为弥尔顿的《欢乐颂与沉思颂》写了《代跋》,都是绝佳的散文。在前篇的结尾她写道:“继续和萧乾兄神聊吧,在另一个世界。萧乾兄又将笑咪咪地对我们说:‘我做不到巴金的句句讲真话,但是我可以不说假话!’赵又在激动地说:‘我还顾忌什么,我已风独残年!又一片树叶落下……’”

那时,杨苡每礼拜都去电影院看电影。受爱讲故事的母亲、博览群书的哥哥熏陶,她作文不错,在学校举行的恳亲会上,展示出的作文常能获得好评。

我尤其喜欢妈妈写的代跋,读后对妈妈如此入木三分地评价爸爸,感到意外。她的神来之笔超越了写一个人,而是道出了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,那批被迫流离在西南边陲的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,他们的信念,他们的追求,他们在劫后余生仍然坚持的人文精神。还是结尾,妈妈写道:“赵瑞蕻如果还活着,已过90高龄。这部书应该是送给他的一份厚重的寿礼……我宁可相信所有默默离去的诗人自由灵魂,他们永远不知疲倦地在那个世界欢聚一堂、谈诗颂诗,因为那里远离尘寰,恬静安谧,没有衣食之忧,儿女之累,等级之感,也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。”

中西女校的生活丰富多彩,可是不久,寂寞就来侵袭。

今年爸爸翻译的《欢乐颂与沉思颂》和妈妈翻译的布莱克《天真与经验之歌》即将第三次付梓。

1934年,哥哥杨宪益去英国留学,姐姐杨敏如也去了燕京大学中文系读书,没了哥哥姐姐的宠爱,杨苡只好靠看电影、听音乐、收集电影明信片打发时光。

丰富人生才是大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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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的一生就是一本丰富而精彩的大书。1919年开始的新文化运动,后转为爱国浪潮,中国处在旧时代转型的十字路口。军阀混战,外敌入侵,兵荒马乱,她都亲历过。伴随着西方从文艺复兴到人文启蒙的引进,她又得天独厚在中西合璧交融的教育体系中得以滋养。

杨苡与母亲、哥哥、姐姐

去年正逢西南联大80周年校庆,妈妈接受了西南联大博物馆的口述历史采访,她兴致勃勃地连续讲了数小时,我和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得入迷了。她说:“最难忘联大高原文艺社,全是诗和散文,开学了女生去看……那天晚上我们在农校操场,我想加入。九月,秋天的时候,好多教室,有一间写着高原,我们敲门进去,我说我可以加入吗,他们说欢迎欢迎,都在说赵瑞蕻从来不守时,那天他主持,后来他来了,大家说,你怎么才来,他不停地用英文说对不起。”这就是爸爸妈妈第一次见面的情景。我一次次回味,想象着那样涌动着青春热血的岁月。

正是那段时间,她看了劳伦斯•奥利弗和梅尔•奥勃朗主演的好莱坞名片《魂归离恨天》,这个爱与复仇的离奇故事一时令她如醉如痴,从此,与这部作品结下不解之缘。

见天轰炸跑警报的日子,敌机来了,“从大西门赶紧跑,抱书跑。”“后来联大决定到野外教课,沈从文忧国忧民,吃吃饭,忽然哭了,说国家到这样地步。”一次我们的高射炮打落了一架日机,妈妈他们兴奋极了,去看飞机残骸。

更大的苦闷接踵而至。"一二•九"运动后,京津一带的学生运动如火如荼,杨苡的内心也燃起熊熊的爱国之火,可是封建家庭的桎梏令她寸步难行。

采访中妈妈不止一次提到她的几位恩师,叶公超、吴宓,“沈从文叫我多读书。巴金说有机会念大学,要我好好读书”。虽然沈从文先生没有直接教过她,但对她的人生选择至关重要。她和同学陈蕴珍、王树藏,三个女生曾有一次去看望沈先生,回来走夜路,沈先生站在门口举着灯为她们照明,喊了一声“勇敢点!”这让妈妈记了一辈子,80多岁时写下纪念长文《昏黄微明的灯》。

朋友们都在参加游行示威、集会活动,杨苡却"像关在一只金丝笼里的小鸟,不能飞向宽阔的天地",既没有勇气走进一群陌生的青年人中间,又不情愿做一个"平静地生活着的终日读书、暇时绘画、晚上听音乐、周末看电影的贵族小姐"

而巴金先生对妈妈来讲,就如同一盏指路明灯。

压抑的心渴望倾诉,她想到了巴金先生。巴金的《家》,她已经读过,"我是青年,我不是畸人,我不是愚人,我要给自己把幸福争过来","觉慧"的话不时响在耳边,她鼓起勇气给巴金写信诉说彷徨:"我觉得我的家酷似他的'家',我却不能像觉慧那样,冲出那个被我称作'金丝笼'的家庭……"

当我在热播的纪录片《西南联大》里,看到妈妈讲话的影像,她说:“我们就是要做最好的!”道出了他们这代人的治学做人的态度,有这样的妈妈做榜样,我感到活着有股力量,促进自己不断向前!

一个"渺小读者"给一个"伟大作家"写信,这本是少女的一时冲动,谁料,巴金的回信真的到了!

“松绑”之后尽显文思

17岁的高二学生杨苡兴奋着,心跳着,恨不能告诉每一个人:"我收到了巴金的亲笔信!"信中,巴金称她为"静如",落款是"芾甘"。

去年秋天妈妈有点发烧,儿媳安排住进医院,小病大养了几天。临出院前,医生说再做一次核磁共振吧,难得住院。

"相信未来,未来是光明的",兄长般的鼓励,她看了又看,然后,郑重地把信珍藏在一只带锁的小铁箱里。

结果这一下查出了老太太的胆总管里有一个大石头,从此禁吃她一辈子爱吃的黄油和蛋黄。医生建议做手术。

受到鼓舞,杨苡开始写作、投稿,剧评、诗歌、散文陆续发表。

手术那天早上,妈妈不情愿地换上医院衣服,还要求空心穿上。查房医生把我们几个子女叫出病房,交代手术会带来的风险,我们问得细,他也回答得细,麻醉,术后并发症,百岁老人是否经得起……于是姐弟仨紧急商议,从来没这么一致的——放弃手术。手术室的人带着推床来接妈妈了,妈妈摆摆手说不做了,那师傅愣了一下撤了。妈妈一脸轻松,对围在她床边的孩子们说:“谢谢你们给我松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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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很快出院,那几天她逢人便说她差点开刀,一脸开心得意,对病满不在乎的神情跟宪益舅舅好像。妈妈很快恢复了常态的活力,我们都为这次英明的决定而欣慰。

1937年,杨苡从中西女中毕业,因为中、英文成绩都不错,被保送南开大学中文系。

对国际局势和热点新闻,妈妈有独到的见地。她常对我说:“我们要活得有价值”。“不要被打败。”“我们要保护好自己的笔!”“写文章要摆一摆,摆一个礼拜更好,不要轻易拿出来,急于发表。”“多看书,自然就能笔下生花。”

不久,抗战全面爆发,天津危机四伏,杨苡重又被关进"金丝笼"里,无奈过着富家小姐的生活。

前些年遇上自然大灾,她问我:“你捐款了吗?赶紧捐。”

可是几个月后,迫于形势,她不得不走了——她发表的抗日诗《失去爸爸的孩子》被日本人盯上了,报社编辑催她快逃。

妈妈会理财,从不哭穷,知足常乐。一次发表文章后问我,你猜猜,他们给我多少稿费?我瞎猜一气。妈妈说:“600,够可以的吧。”2016年我在《北京晚报》发表几版长的文章,得了1500元稿费。她知道后说:“怎么这么多,太对不起人家了。赶快好好谢谢人家!”

1938年7月7日深夜,匆匆告别几百张唱片、明信片,一堆来自法国的洋娃娃,杨苡登上"云南号"豪华客轮,成为"平津流亡学生"中的一员。她将转道香港,投奔战时在昆明成立的清华、北大、南开共同组建的西南联合大学。

宪益舅舅离世后,不再可能进京的妈妈不止一次地对我说,她最惦记的北京老朋友们有谁,她叮嘱我常去看望问候。今年6月最年轻的石湾走了,我受《北京晚报》之托向她约稿,她本来就想写,便很快写完,题目是《送远客离去》。“今年我已不能走路,包括‘下台阶’。一个老友竟会先我而去!仿佛朋友们都排队在一列长长的列车中,有秩序,也讲礼貌,不是抢着走在前面,却还是有人向我道歉似的,点点头招招手,先走一步就走在我前面了!”她称石湾是“不用在心上设防的、无话不谈的朋友”,“他对读者对作者有强烈的责任感,不问收获,只管自己耕耘,是一个正人君子”。

前方就是向往中的自由,因为兴奋,与含着眼泪的母亲挥手再见时,杨苡甚至是开心的。

8月10日,她的西南联大外文系的学弟巫宁坤先生仙逝,她写了一篇发言稿,让我弟弟赵苏在葬礼追思会上代表她念。弟弟请了播音员静美女士代劳,并配上音乐,这篇400余字荡气回肠的祭文感动了许多人。这位大时代中的幸存者、七次飞越驼峰的抗战老兵如今已安息在弗吉尼亚。今天,妈妈将《呼啸山庄》送给远道来看她的小友范玮丽,题词的最后一句:“And if we fail to meet again, let’s not forget each other!”

到香港后,等船期间,杨苡住铜锣湾,游维多利亚海港,那是她"最后的贵族生活"。由豪华客轮的"大餐间",到法国邮轮的二等舱,再到席地而坐的"闷罐车",一个月后进入云南边境后,贵族小姐已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流亡学生了

眼看到了妈妈百岁寿辰的日子,又一轮热闹开始包围老人。妈妈对来客说她很不喜欢过生日,小时候没人给她过生日。我知道这是因为她的生辰也是外公的祭年。译林出版社为社庆出版了《呼啸山庄》,极为精美考究的插图本,扉页上印了献给杨苡先生百岁诞辰,让她惊喜又不安。她捧着这本足有五斤重的大书说:“太过意不去了,我母亲知道了一定说太重了,还会说你配吗?”“我是不配。”妈妈自语道。从屏幕上看她那若有所思的神情,我想此刻她的思绪一定是飞到了天国,那里有她挚爱的母亲、哥哥、姐姐,他们在俯瞰大地看她,为她自豪,祈福小妹想起百岁平安!

然而一切都是新鲜的,那些云和树,山和水,都像极了莫奈风格的油画,赏心悦目。

住在一间临街小屋里,点上煤油灯,"有趣且富有诗意"。木门外,大雨滂沱,屋内,望着顺着木门流进来的雨水,她欢快地唱起美国流行歌曲《我在雨中唱》。

因为中学毕业时已经保送南开大学中文系,以"复学生"的身份,杨苡等待西南联大开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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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同船来到昆明的北平艺专的郑颖孙先生掀起她的土布门帘:"杨小姐,来!我带你见个人。"

就这样站在沈从文面前,原来,他就住在对面楼上。

沈从文穿着灰色长袍,镜片后面是一双微笑着的眼睛,一口湖南话"那么轻,那么软,好听极了"。

他打量着杨苡,先是称赞她"刚满19岁就有勇气离开富有的舒适的家,心甘情愿到内地学吃苦",之后又亲切地叮嘱她:"以后上了大学要好好读书,年轻人不拼命学习总不成!"

可是那时的杨苡"浑浑噩噩",看电影,唱歌,为《战歌》杂志写诗,参加漫画班,用绒线在麻布上绣她的艺术想像,从未有过的自由自在。就连"跑警报",都像是出城郊游,一边啃着胡萝卜,一边欣赏油菜花。

直到有一天,一场轰炸过后,邻居家女儿告诉她,沈从文一边喝酒一边哭:"国家成了这个样子,人人只顾逃命,不能读书,不能工作……"那一刻,一向爱闹的杨苡安静下来,深受震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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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久,郑颖孙离开昆明,杨苡搬进他原来的卧室,而外屋,就是沈从文和朱自清编教科书的书房。

沈从文耐心地劝她,"少写那么多充满口号的抗战诗,即使是发表了,也不见得有多少价值",他建议她:"还是进外文系好,进中文系,那些线装书会捆住你的,你已读过十年英文,该多读些原着,要打开眼界……"他还捧来一大堆世界名着,叫她写读书笔记,"将来,你也可以做翻译嘛"。

从此,每个晚上,杨苡都安坐在一盏小油灯旁,每逢想偷懒时,就转头望向后一排房屋,糊纸的窗后,一盏昏黄微明的灯还亮着,她知道,那灯下,沈从文先生正在伏案

联大复课后,杨苡搬到临时校舍,投入了另一片热火朝天的天地。很多年以后,她还时常回忆起沈从文用浓重的湖南口音督促她:"要用功哩!我去睡了你方可休息。睡迟些怕什么,不要犯懒贪玩!"

那时的联大,名师云集,学风自由。外文系里,叶公超是系主任,谢文通教英诗,陈嘉教莎士比亚,冯至教德文,吴宓教欧洲文学史,是"正宗的美国范儿"。联大仍然坚持了北大、清华、南开三校"教授治校"的传统,不分上下级,没有官僚味,一律称"先生"。

尽管"老师非常好",可是,新鲜感过后,西南的湿冷,吃不饱,木床上的臭虫是从未见过的多,也没有电影看,这些都令她沮丧,习惯了北方大火炉和暖气汀的杨苡开始想家。

唯有写信,向巴金先生倾诉,说自己常常望着月光想哭。巴金的回信,还是一贯的兄长式的开导:"你看见月色想哭,大概又在思念家乡,出门不久的人总免不掉这一套,以后在外面久了,新的环境会使你渐渐忘却了旧的,倘使是由于寂寞,你就应该设法排遣它。你现在是个大人了,应该'大人气'才行。要是你只管放任感情,说不定会给你招来更多的忧郁的思想。"

几十年后,在上海巴金的大客厅里,巴金大笑着对老朋友们说:"她可以一封信写十好几张大信纸!"

幸好,忧郁只是暂时的,爱写诗的杨苡很快找到了"组织"——她加入了高原文学社。一次活动上,"穿一件黑底小花的旗袍,外罩红色毛衣,美极了"的杨苡令一位年轻的诗人怦然心动。

诗人叫赵瑞蕻,"清峻,谦和,斯文,有学者的英气",比她高两班,高二时就已经尝试翻译,发表作品,是吴宓的高足。

此后,一起上吴宓的课时,他就坐在她旁边;她去看话剧,不喜欢戏剧的他也欣然跟去;再后来,月光下的操场上,璧人成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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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苡和赵瑞蕻在西南联大

1940年8月13日,淞沪战役纪念日这天,他们在报纸上刊登了结婚启示。

战事正紧,跑警报成了家常便饭,女儿出生没多久,杨苡用绿色棉布装扮的家就被震塌了,他们的住处疏散到了郊外的山上。

有一天,站在三平方的小屋门口,她看到有个人撩着长袍从山下走上来,是沈从文先生!从城里到郊外,那样远的路,且只能步行,可是沈先生来了,他微笑着说:"哈,做了狼狈的小母亲了,让我看看你的小婴儿!"

沈从文离开不久,给她寄来一封信,信中说:"一个女人若过了25岁还是白白地打发日子还有什么希望!"那年,杨苡22岁,还有3年。

那时起,她开始从学校的图书室借大量的书来读,那盏昏黄微明的灯,为她照亮了前行的路。

1942年,赵瑞蕻到重庆中央大学当助教,因为生孩子耽误学业的杨苡也跟随他到重庆,在中央大学借读。

图书馆仍是杨苡最常去的地方,读到一本叫《Wuthering Heights》的书时,她惊讶地发现,这本书正是她少女时代看过的《魂归离恨天》的原着,她"又一次被书中的故事深深地感动了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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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米莉·勃朗特 《呼啸山庄》

丈夫赵瑞蕻正在翻译法国作家司汤达的《红与黑》,受他影响,杨苡也动了翻译的念头。当时流行读《简•爱》,但她觉得,这本书里的爱情可以超越阶级、社会,可以超越生死,是永恒的,"我翻译《呼啸山庄》,就是要证明它比《简•爱》更好!"

那时,哥哥杨宪益已经回国,他告诉杨苡,梁实秋已经完成一个译本,译作《咆哮山庄》。

"我想也许是梁先生从希刺克厉夫的乖戾性格与暴虐行为得到启发,但我总认为这个书名不妥。W.H是希刺克厉夫的居住地,原属于恩萧家族的住宅的名称,我想任何房主是不会愿意用'咆哮'二字称自己的住宅去吓唬来访者的",对此,杨苡"耿耿于怀"。

随着抗战胜利,新中国成立,杨苡到了南京,一边教书,一边写儿童文学、翻译外国文学作品,但翻译《Wuthering Heights》一再搁浅。冥冥中,她在等待一个时机。

1953年,赵瑞蕻到德国任访问教授,杨苡独自带着孩子住在一间破房子里。

"有一夜,窗外风雨交加,一阵阵疾风呼啸而过,雨点洒落在玻璃窗上,宛如凯瑟琳在窗外哭泣着叫我开窗。我所住的房子外面本来就是一片荒凉的花园,这时我几乎感到我也是在当年约克郡旷野附近的那所古老的房子里。我嘴里不知不觉的念着Wuthering Heights……苦苦地想着该怎样确切译出它的意义,又能基本上接近它的读音。忽然灵感自天而降,我兴奋地写下了'呼啸山庄'四个大字!"

激动之余,杨苡给巴金写了信,巴金回信说:"你要译W.H.,我很高兴,这书你译出后,一定要寄给我看。我会设法给你印。你可以驾驭中国文字,你的译笔不会差。你慢慢吧,我不会使你的努力白费。"

一方面支持鼓励,一方面也严格要求:"我希望你好好地工作,不要马马虎虎地搞一下了事,你要是认真地严肃地工作,我相信你可以搞得好。"

从小就认为自己很笨的杨苡,靠着一本字典谨慎翻译,她时时牢记巴金的叮嘱,小心地把自己隐藏于译文之后。

一年后,十年梦想终于实现。1955年6月,《呼啸山庄》由平明出版社出版,英国作家艾米莉•勃朗特一生中唯一的一部小说从此走进了国人的视野,由杨苡首创的"呼啸山庄"译名,也一直为后人沿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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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好景不长,政治运动开始了。因为作品中"宣扬阶级调和论和阶级斗争熄灭论""宣扬爱情至上""流毒甚广",《呼啸山庄》受到批判,杨苡也"靠边审查",与同样处在灾难中的巴金断了音讯。

1980年,让杨苡背上十多年沉重包袱的《呼啸山庄》由江苏人民出版社重新出版。这一年,61岁的她离开学校,主动退休了。老朋友们又重聚巴金家中,聊起那场浩劫,都感慨地说:"活下去真好!"

往事不堪回首,但往事又那样难忘,杨苡在笔下怀念故人,作品多次获奖。1987年,她将劫难后残存的1939至1985年间与巴金交往的60封信件编注、整理,出版了《雪泥集•巴金书简》。为了保存这些信,文革中,她还挨了此生唯一的一记耳光。

书出版后,耄耋之年的巴金再次致信:"想想写《雪泥集》那些信函的日子真像在做梦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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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7年底,巴金住院,杨苡去看望这位陪伴了她大半生的心灵导师。说话困难的巴金费劲地叮嘱:"多写!"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
2005年,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巴金告别人世。8年后,94岁高龄的杨苡出版《青春者忆》,以独特的视角和深情的文字写下与巴金交往的故事,这是她献给巴金先生的"好长好长的梦"。

巴金的叮咛,她一直记着,老照片背后的故事,她一直在写。

2015年,哥哥杨宪益去世六年后,她携小女儿赵蘅主编了《纪念杨宪益先生诞辰百年丛书》,一套六本,工程浩大,被称"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历史画卷中的独特一页"。

故人渐凋零,唯有杨苡天真地活着,写着。她的客厅,常常高朋满座,墙上挂着鲁迅的诗句:"岂有豪情似旧时,花开花落两由之。"面对老友小友,记忆力惊人的她豪情依旧,把往事娓娓道来。

"我想我这一生如同浸透了浓郁的果汁,确是不虚此生,果实累累。"人生呼啸而来,时间呼啸而去,置身其中,杨苡青春永在。